四平米小店的新年愿望：失业不失望，他在菜市场的人情味中重启

“来看下捞鱼皮，捞得风生水起！”在广州沙园市场的主干道，买菜的市民们不断听到谭家志用粤语从鱼皮档发出的吆喝。

谭家志之前在一家上市广告公司做中层，由于工作内容被一个新研发出来的系统替代，他被公司“优化”。在被裁员之前，他的妻子刚确诊乳腺癌中晚期，辞职在家休养。39岁的谭家志投出上百封简历，依然难以找到工作，面临着房贷和生活开销，他决定在菜市场卖捞鱼皮，开启人生下半场。

2024年下半年，谭家志的故事经媒体报道广为人知，以“现实版凡人歌”的话题冲上热搜第一，激励了无数网友。到了年底，鱼皮店搬进了新的档口，虽然只有四平米，但因为在菜市场的主干道上，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。快到春节了，捞鱼皮档口很是红火，每个来光顾的食客，谭家志都会送上一个利是封：“祝你新年顺顺利利”。

同样遭遇中年失业，两个同学一起在菜市场开启人生下半场。

销量涨了三四倍

记者见到谭家志时，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着黑色棉马甲的他正在档口里向顾客推销捞鱼皮。一些街坊已经和他非常熟悉，买菜时顺路走过档口会和他聊几句家长里短。谭家志说，他就喜欢菜市场的这种氛围，人情味很浓。

一位阿姨买了两盒鱼皮后，把利是封装进口袋，对记者说，阿志的鱼皮很好吃，“他不容易的，我每次来都要支持一下。”

沙园市场是广州市区最大的农贸市场，人来人往。除了附近的市民会来这里买菜外，不少餐厅也会到这里进货。谭家志档口上方黄底黑字的招牌惹人注目，写着星记鱼皮。四平米的档口里放不了太多货，同时站进两个人会显得十分拥挤。

在沙园市场，挂着星记鱼皮招牌的门面有两家，除了主干道上那家新开的档口，还有一家位于市场的里街，那里是谭家志最初包下的店铺，移到新店后老店铺被用作仓库。一旦鱼皮卖得所剩不多了，谭家志就会拉起一辆载着保温箱的小推车，去两百米外的老档口拿货。

选择在菜市场开启人生下半场后，谭家志花了一个月时间，从“走鬼”到开起店铺，又花了大半年，把店面开到了市场主干道。这一路上，菜市场的“人情味”帮了他不少。

他最开始推着一辆电动自行车卖鱼皮，卖鞋的雄哥把店门口的地给他摆摊。雄哥很早就在菜市场做生意，看到阿志很勤快，不忍心他被执法人员赶来赶去，让他有了个固定的地方。

后来有了店铺后，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杜姐也加入了谭家志的团队。各家售卖的鱼皮本身差异不大，核心的竞争力是调料。杜姐此前在高档餐厅工作，他们两人为了做好那一小份酱料，根据客人反馈不断改进，通过添加鱼、虾干，并混合多种酱油，提高酱料和鱼皮的适配，增加了产品的竞争力。

谭家志在店里。

卖粽子的芬姐和阿志互相介绍顾客，一个热食一个凉菜，两家店把东西放在一块卖，客人有了更多选择，两家店的生意也都变好了。

上午十一点左右，是谭家志每天最繁忙的时段，到店光顾的人最多。他说，这个时段的顾客，更喜欢买一些容易做、不需要太多加工的菜，买回家就能吃，他的捞鱼皮就属于这一类。

从写字楼转战菜市场后，谭家志的生活相当规律，每天早上7点起床，之后送小孩上学，8点前就要赶到店里，一直做到晚上7点收铺，全年无休。

谭家志的鱼皮一份卖15元。往年冬天，作为凉菜的鱼皮并不好卖，销量会比夏天下跌很多。但今年冬天情况变了，因为他的故事被媒体传播出去，不少人到菜市场照顾生意，还有人专门去给他鼓劲，销量上涨了三四倍。得益于大家的帮助，他现在每天能卖出去五十斤鱼皮。

从容面对生活中的意外

面对突如其来的销量倍增，谭家志既感到欣喜，也感到担心。现在每天的营业额能有四五千元，但他觉得终究会回归正常。

在网络上爆红后，谭家志心里有过挣扎，毕竟手头并不宽裕，他想过借着流量风口做直播带货，快点把钱赚了。一番犹豫后，他觉得接住这些流量的方式是要踏踏实实把鱼皮生意做稳，“网络上的关注度让更多顾客过来尝鲜后，能把口碑传播出去，转化一批常客，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
谭家志把注意力放到了增加产品竞争力上。网络关注量的增加给谭家志带来了不小的压力，他担心如果产品不够好，或者生产过程出了差错，就容易把口碑搞砸。

采访时，谭家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，办法总比困难多。

谭家志吆喝推销捞鱼皮。

之前在写字楼工作时，谭家志负责在广告位中挑出符合客户需求的方案，他不负责和客户沟通，也不掌握销售技巧。现在在菜市场，推销鱼皮的话术他讲了有几万次，摸索出了一套提高客户购买欲望的技巧。之前很怕跟人交流的他，现在遇到街坊会更主动打招呼。

与此同时，谭家志还在不断寻求降本增效的方法。谭家志刚开始做鱼皮生意时，鱼皮进货和加工的成本很高，利润有限。做了几年后，他在保障质量的前提下，每个环节的成本都有所降低，“现在的成本已经降了一半以上了。”

档口只卖一种产品的话，利润支撑不起来开店的成本。谭家志经过市场考察，在店铺商品中加入了冰鲜鱼，一些老顾客吃多了鱼皮，会去档口购买冰鲜鱼尝尝鲜。

谭家志说，经过近几年的起起伏伏，他现在面对生活中的意外更加淡定从容了。经营鱼皮档遇到过一些困难，比如里街的档口限制了发展，店铺反复变动丧失了部分客流，他都一一想办法破解了。

之前的店铺被用作仓库，谭家志在取货。

希望能成为小孩的骄傲

虽然捞鱼皮档口做得越来越有起色，但谭家志说，目前赚的钱，还不足以覆盖自己和家庭的生活，70多岁的父亲还在帮他还房贷。家里有四个老人，妻子还在治病，两个小孩还要上学，他得更加努力才行。

刚失业时，谭家志想过开滴滴、送外卖的工作。但他觉得这种工作是用时间和体力换钱，看不到改善未来生活的希望。而投资开店，他又承受不了风险，思来想去，他决定在菜市场找寻出路。

在开捞鱼皮档口之前，谭家志在沙园市场做过很多生意，比如回收旧衣服、卖冰鲜鸡等，但一个个都失败了。开始做鱼皮后，开始有了些盈利，他于是决定在这个行业发力。做鱼皮的同时，他也在留意其他的生意机会，尝试售卖其他产品，同时丰富自己的技能。最近，谭家志开始学习包粽子。

家庭的压力还是给谭家志带来了些困扰，“父母已经70多岁，小孩一天天长大，总感觉时间不够用，想多花些时间陪伴他们，又怕耽误了赚钱。”

其实，家里人已经在很努力地让谭家志压力不要那么大。老婆减少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日常开销，女儿不再上兴趣班、补习班了，还主动到超市折扣区购买生活用品，父亲除了用退休金帮他还一部分房贷外，主动帮他接送两个孩子上学。

快到春节了，谭家志给顾客赠送利是封。

谭家志的故事受到网络关注后，他最担心的是影响家里的两个孩子，“虽然卖鱼皮不是什么丢人的事，但也担心同学们议论，小孩被看不起。”谭家志教孩子们说，要是同学说起这事的话，可以对同学讲，“我爸爸做的鱼皮很好吃，你们可以去试一下。”

最近，谭家志的档口里多了一位售货员谭国聪，他是谭家志的同学，原先在一家教培公司的市场部工作，2022年丢了工作后，想继续在这个行业打拼，但一直不太顺利。2024年下半年，谭家志主动邀请他到档口里帮忙卖鱼皮，“我们经历一样，就很容易感同身受。谭国聪很快答应了，几个月干下来，他觉得这份工还不错，“能和街坊们聊聊天，感受广东的人情味，人生的下半场从头再来，还能有老同学一起作伴。”

离春节越来越近，有着30多年历史的沙园市场里年味也越来越浓。谭家志说，他2024年的目标是租下一个店铺稳定下来做生意，现在已经做到了；接下来的2025年希望能守住这份生意，不放弃，另外再多学一点手艺。

步入人生下半场，谭家志换了种活法，起步还算顺利。他说，希望大家看到他在菜市场重新再来的经历后可以得到安慰，即便身处低谷，也可以振作起身，无论未来成功与否，我们都可以勇敢地去面对自己的生活。虽然上半场结束了，但下半场还是可以向前跑、继续拼！

采写：南方＋记者 张笛扬

摄影：南方＋记者 董天健

剪辑：南方＋记者 万稳龙

海报：谭唯